出口退税,开始遭遇真正的麻烦。我国进出口贸易政策的调整已满弓在弦,不是变与不变的问题,而是为即将封口的棺椁上预订多少铁钉的问题。值得人们警觉的是,不少出口制造商尽管看到政府伸出的手已经搭上制动系统,还在心存侥幸地专注于打造“出师表”,非要壮烈一回,就有些大不幸了。
当政府一再释出我国进出口贸易呈结构性失衡的警讯后,今年头两个月的贸易顺差又创纪录地搞到396亿美元,相当于去年全年贸易顺差的22%。今年2月份外贸出超的令人吃惊,同比升幅870%。2006年外贸顺差已经创造了1775亿美元的中国年度纪录,同比增幅高达74%。如此高的贸易顺差已经开始挑战国际公认的贸易失衡警戒线。
麻烦不止于顺差
顺差,不仅升高了贸易摩擦级别,也使人民币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顺差固然是一个问题,但问题绝不止于顺差。央行每收进一个美元,几乎就需要向市场投放等值本币,资本流动性过剩由此而泛滥。央行近日公布的2007年前两个月人民币贷款为9800亿元,同比多增2636亿元,对流动性过剩作了最好的注脚。央行不得不紧急启动制动系统。数据公布当天,央行颇显被动地做出发放1400亿元票据的决定;随后又于3月18日提高了存贷款利率。目标只有一个——不能放任流动性因过剩泛滥而成灾。
数据显示,2006年我国广义货币M2比2005年增长16%,同期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涨1.5%,多余的钱几乎都跑进资产市场。直接后果是推动包括债券、股票、房产在内的资产价格虚高。毫无疑问,如果任由投资的现金大大超过实体经济投资后的资产价格非正常轮番上扬,最终会使整个宏观经济失去控制。最近股市发生“强震”的一个很重要原因就在于全球资产价格因流动性过剩被炒得过高。
由于流动性过剩的主要病灶源于贸易中的顺差。由此取消一切由财政埋单的出口鼓励政策被认为是最优选择,出口退税成为调控的第一个祭品似乎也就具有了必然性。次优选择则是鼓励进口,甚至是补贴进口,比如对那些能够提升生产率的先进技术装备的进口。如果把希望寄托在人民币大幅度升值上,可能会导致更深层次的问题。这是政府不愿意所为的。尽管种种迹象表明,人民币升值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事实上,自2005年以来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上升了约6%,但出口速度似乎并没有放缓的迹象。世界银行的数据也显示,中国制造在全球的实际价格并没有因人民币汇率的变化而上涨。
最优选择的祭品
如果说“最优选择是拿掉出口退税,次优选择为鼓励进口”的话,这对过惯了“紧日子”的中国人来说,确实是一项政策上的重大转变。尽管出口退税归零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良策”。原本说来,出口退税是一个中性的国际贸易工具。出口退税的原意是退还出口产品在国内征收的流转税,使产品以不含税的价格进入国际市场。这里有两个问题需要厘清:一是,出口退税避免了双重课税,有利于进口国政府的税收管辖;其次,从这个意义上讲,出口退税无所谓补贴或“鼓励”,如果从税收管辖权的角度看,出口退税应该属于国际贸易中通用的做法,具有间接的“慈善”性质。
当世界被所谓“扁平化”以后,因应全球经济结构的严重不平衡,市场被重新划分也多了些许必然性。新兴市场国家迅速扮演起先进经济国家夕阳产业“拾漏补缺”的角色,使国际贸易整个儿颠倒过来 了。一方面,出口退税被一些新兴市场国家人为地扭曲为“竞争和创汇”的代名词;另一方面,在经济结构调整中“严防死守”的先进经济国家视出口退税为“魔鬼”、“撒旦”,成为西方人攻击的借口。引用薄熙来部长的话是“忽悠”,想在谈判桌上提高一些要价而已。事实上,退税被作为出口产品调节阀只是一种“阴阳差错”的结果。即便是对中国制造“爱之切、恨之深”的美国高官也不会直接拿中国的出口退税做文章。
当然,在WTO的游戏规则中,出口退税并未被视之为直接的“不当”补贴,但是,退税作为一种国际贸易中的调控阀门,实际使用起来与进口关税的作用没有什么两样。事实上,大多数经济发达国家,时至今日仍然对某些行业间接或直接使用“退税”以作为实质补贴。美欧等国家对本国出口产品所给予的实质补贴并不次于中国的出口退税,主要表现在其农业产品上,工业也有,比如空客和波音的补贴之争就因美欧政府的贴息政策不同而起。
不得不提到的一个插曲是,在上个世纪的大多数时间里,中国根本谈不上有什么产品可供出口。中国政府常常为每年几十亿美元的逆差而发愁。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对美输出商品仅有几亿美元,双边贸易也不足10亿美元。那时候的国际贸易完全是一边倒的,美国从1972年起连续21年顺差。我国政府于1985年开始实行出口退税政策,直到1993年中国的对外贸易略见起色。后来,亚洲金融危机爆发,由于周边国家货币纷纷贬值,中国不得不大幅提高了出口退税率,随后是有升有降。
政策的艰难选择
鞋子、袜子、服装、家用电器、家具…… 近年来,中国制造被洋人“阻击”的名单太大了,可以一直拉下去。去年全球反倾销案例中,37%涉及到中国企业。最新的案例是今年2月美国对中国钢铁、木材及通讯等三大行业提起的诉讼。诉讼的理由是,中国在上述行业中存在“出口补贴”和“进口替代补贴”等WTO框架下被禁止的补贴。按照美国人的说法,此次起诉并不是专门针对出口退税,而是针对“中国为吸引外资给这些企业提供的税务减免”。举例说,中国钢铁产量几乎几年就翻一番的事实(2001年产量比1997年增加了一倍,2006年产量又翻了一番),没有政府对钢铁企业给予的补贴是不可想像的。
中国政府目前在政策选择上确实遭遇了一些前所未闻的难题。作为制造业大国,中国在国际贸易中扮演的角色日显尴尬。一方面,贸易摩擦不断、国别不断增加,商务部官员忙活得像“消防队员”;另一方面,“顺差在国内,利润在欧美”,中国制造难以摆脱物美价廉的“美誉”。提高利息,在与CPI走势关联度不大的情况下,作用甚微,甚至在人民币升值的预期下,吸引更多的国际游资;人民币升值,何以为限?按英国《经济学人》推出的巨无霸指数(Big Mac Index),人民币被低估近60%,如果按这个数一半的水平升值人民币,不但整个金融市场被搞乱,中国有能力参与国际分工的企业也将所剩无几。取消出口退税,在内需难以启动的情况下,确保下个10年的8%,没有出口这块何以为续。从政府最近释出的信息来看,就像一个被转动了无数次的魔方,长期以来所实施的“奖出限入”的“基本国策”不会再坚持下去倒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数据显示,我国环境成本占了产品成本的大约30%,这种带有特色DNA的“中国制造”是物美价廉的深层次原因。一个事实是,越是原材料附加值低、技术含量低、利润率低的行业越需要退税。“顺差在国内,利润在欧美”,话尽管可以这样说,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既没有人做赔钱赚吆喝的买卖,也没有国家会容忍长期逆差的苦熬。资本的利他主义只是一种不现实的僭妄。如果按照美国人的说法,此次向WTO投诉中国铁能解决全球的环境污染问题就有些“忽悠”世人的味道了。
贸易政策的调整对中国政府来说是一个很严肃的课题。德意志银行最近的一项分析结论显示,大多数出口商去年的利润都有增长。即使在纺织和服装这一直以来利润微薄的行业,生产商的利润也达到了创纪录水平。纺织业是中国吸纳就业人口最多的行业,影响就业人数以亿计。中国的纺织品出口没有10%的退税率就没有赚头。说白了,出口赚的就是这块税金。如果取消出口退税,也就意味着与此行业相关的制造业工人大半会失去工作。这对稳定政治大局,建设和谐社会显然不利。对中国政府来说,在纺织品已经调至目前11%的出口退税率的基础上,如何继续调整,不失为政治与经济智商的大考。
保持些许的警觉
外贸企业CFO的一项重要工作无疑是对全球日趋万变的经济脉搏多几份观察,并提出一些与常人乐观态度相左的观点。成熟的企业家不需要一味迎合自己的CFO。最近一个时期以来,尽管全球经济基本面尚未出现明显逆转迹象,但后市的经济走势却平添了几分诡谲气氛。美国是引领全球经济发展的引擎,也是我国最大的出口市场,对全球贸易影响巨大。作好应对美国经济衰退的准备要打个“提前量”。正如西方谚语所说的“不要等到阴雨连绵的季节才想到修理谷仓的顶棚”。
最近关于美国经济走势的预测已经变得非常混沌。美国经济经过五年多的持续扩张,调整也有其内在要求。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近日言称,美国经济可能在年底前陷入衰退,这个几率“大约为30%”。目前,正有越来越多的经济学家认为,美国经济可能正走向衰退。另外需要注意的是,西方经济存在一个政治周期问题。西方经济大国接踵而至的大选年即将到来,每逢大选,对镁光灯感兴趣的那些政客,白人不敢打,少数族裔惹不起,拿中国制造练练手已经成为一种“惯例”。
自2006年9月国家大幅度调整出口退税率后,出口退税政策近期或许还有一次真正伤筋动骨的调整。直接对应的后果是,增加国内商品供给量,压低工业品出厂价格(PPI),甚至引发原做出口生意的企业同时将枪口转向国内的“羊群效应”。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是,既然国内从上到下对扩大内需、降低外贸依存度已经形成高度共识,中央政府肯定将采取一系列刺激内需的措施。目前,人民币与美元的每日汇率与央行每天早晨规定的基准汇价相比浮动范围为0.3%,最近政府似乎已经作好扩大基准汇价的浮动范围准备。在货币政策上,提高利息只是一个前兆,按照央行副行长吴晓灵日前的说法,要将“银行的流动性收缩至无钱可贷的地步”。
品牌,一个老问题
品牌,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对于那些常年累月做外贸生意的企业来说,中国制造如果在国际市场上还能按照一定规则寻得一条活路的话,问题到了国内可能还有比品牌更复杂的因素。竞争的无序性使人们对这个市场颇感困惑。出口商品的物美价廉敌不过内销商品的质次价高。据国内媒体报道,一瓶“珠江桥”牌御品头抽酱油在香港可以卖到21元港币,但在国内市场上,一些小作坊生产的酱油价格只比一个瓶子钱稍高一些。不过,凡此种种并不能成为放弃自主品牌的藉口。中国行业企业信息发布中心2006年3月18日公布的调查报告显示,在全国80多种主要消费品中,家电类品牌集中度最高,前10位品牌市场占有率达77.64%。
而在稍早前日经BP社刊发的一篇文章,从不同的角度分析了中国制造的品牌问题。文章称,一段时间以来为什么中国企业一再向国外交纳专利费,却没有收费的机会?根本原因是因为中外企业在知识产权的保护水平、守法意识方面存在较大的差距。很多中国企业总是幻想在技术和新产品的开发上抄近路,不愿花力气在真正的核心技术上下功夫,这也是导致专利侵权案频发的原因之一。对于彩电企业来说,在平板电视的最关键部件——面板和核心模块上,中国彩电企业至今还是信奉“拿来主义”,核心技术创新能力没能及时跟上,使得曾经在CRT时代辉煌一时的彩电产业辉煌难续。
目前我国出口产品由于没有自己过硬的品牌,只能靠数量和低价占有市场。商品的价格取决于水桶中最短的那块木板,一场混战下来,吃亏的还是我们自己。现在来看,数量已在国际市场上渐渐失去往日的诱惑力。知识产权和自主品牌日渐成为保住中国制造国际竞争力的关键因素。出口只能走“开发特色产品市场、强化技术创新能力和提高产品附加值”的路子。这样的投资还是有必要的。但对那种以“吃财政”背书的“规模式”投资,就放弃了吧。其实,也根本靠不住。一国产品如果长期出口“物美价廉”就会造成所谓财富增长中的贫困。我们的CFO们除了对政府贸易政策近期的多变多一些“悟性”外,应该比往日更加关注汇率的变化,选择好结算外币品种,降低风险。